第035章 少女怀春冰初融，雪夜定策修水利（2/2）

“两位姑娘，天寒地冻的，快烤烤火吧！”

胡周氏将沉甸甸的火盆小心放在屋子中央，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脸上堆着恭敬而朴实的笑容，“这是将军临去议事前特意吩咐奴家准备的。将军说啦，书房里阴冷，二位姑娘身子骨弱，又要整日埋首处理这些劳神的文书卷宗，可千万不能冻着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激和关切。

“多谢胡嫂子！”云蕾立刻起身，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若在从前，似胡周氏这般粗手大脚的农妇，身为高门贵女的云蕾只怕眼角都懒得扫上一瞥。

可如今？落难凤凰不如鸡。

她们是寄人篱下、有家难回的落难之人，而眼前这个看似卑微的妇人，却是陆沉心腹爱将胡一刀的正室妻子！

这地位的天翻地覆，云蕾心中雪亮。

这份恭敬，既是世情冷暖教会的生存之道，也是对陆沉身边人的一种无形尊重。

老营深处，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雪、充作临时县衙的破败厅堂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依旧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

陆沉坐在一张粗糙的条凳上，听着对面许兴崇的禀报。

这位临时县令与一旁的主簿路一鸿，两人皆是一脸憔悴，乱蓬蓬的胡须爬满了下巴，眼窝深陷，布满通红的血丝。

这些日子主持授田分地，繁杂琐碎，几乎榨干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陆沉心中掠过一丝歉疚，相较之下，自己这几日倒显得“清闲”了。

“将军，”许兴崇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眼神却因谈及计划而亮了几分，“眼下正值隆冬农闲，除了新募兵丁日日操练，营中尚有大把壮劳力闲置。若只叫他们白吃白喝，坐等开春，一则靡费粮秣，二则恐生怠惰闲散之心。下官思虑再三，以为此乃大兴土木、夯实根基的良机！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崇县草图，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陆沉目光扫过草图，颔首道：“此策可行。崇县百废待兴，正当其时。只是不知许县令意欲从何处着手？”

许兴崇精神一振，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上代表县城中心的位置：“其一，自是重修崇县县城！旧城虽遭焚毁，沦为白地，然根基尚存，砖石瓦砾遍地皆是，清理重建，事半功倍！其次，将军您的参将府衙，下官这临时县衙，都需优先重建！官衙乃朝廷法度、官府威严之象征，如今我等蜗居此等陋室理事，实在不成体统，有损将军威仪，亦难令百姓信服！”

他话语铿锵，显然对此极为看重。

然而，陆沉却缓缓摇了摇头。许兴崇的提议，与他心中所想相去甚远。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陆沉指向门外——视线所及，是连绵一片、低矮歪斜的简易木棚，以及大片大片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灰白色帐篷，如同大地上一块块刺目的冻疮。

“县城当然要修！官衙也必然要立！”陆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此非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让这些在风雪里苦熬的百姓，先有个能遮风避雪、稍御严寒的安身之所！传我令，即刻组织人手，伐木采石，优先为无家可归者，分批建造可过冬的房舍！至于官衙……”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放到最后！”

许兴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

一旁的路一鸿却己上前一步，接口道：“将军心系黎庶，以万民饥寒为念，此等仁心，下官感佩之至！官衙缓建，理所应当。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下官以为，眼下最紧要、关乎我等日后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既非官衙，亦非民舍，而是另有所指！”

“关乎生死存亡？”陆沉与许兴崇同时一惊，目光如电般射向路一鸿。陆沉沉声道：“路先生请首言！”

许兴崇也敛去了脸上的其他神色，变得肃然。这些日子与路一鸿共事，深知此人胸有韬略，眼光毒辣，绝非危言耸听之辈。

路一鸿不慌不忙，从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册泛黄的地方志抄本和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笔记，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这些时日，下官翻检旧档，走访本地故老，详加查证。所得结论，触目惊心！崇县此地，本就田土稀少，产出有限。更有一致命弊端，如同悬顶之剑——此地十年九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沉骤然绷紧的面容和许兴崇陡然瞪大的眼睛，继续道：“如今我们库中粮秣，仰赖李氏支持，或可支撑至明年秋收。但明年之后呢？地本贫瘠，若再逢大旱，颗粒无收，后果如何？将军，我等岂能年复一年，寄望于李氏的粮船？此乃取死之道！水利不兴，根基不稳，万事皆休！”

“十年九旱？！”

路一鸿的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陆沉脑海中轰然炸响！

连日来因清风寨之事郁结的闷气，被这关乎数万军民生死存亡的警钟瞬间驱散，冷汗几乎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竟忽略了如此根本的要害！定州边患固然急如烈火，但若内部根基不稳，粮草断绝，再强的兵锋也是无根之萍！

“路先生金玉良言！当头棒喝！陆某险些铸成大错！”

陆沉猛地站起，眼中精光暴射。他快步在狭小的厅堂内踱步，脚下发出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思虑。

屋外呼啸的风声，此刻在他耳中仿佛化作了干涸大地上绝望的哀嚎。

“今冬雪盛，虽是严寒，却也是天赐之机！”陆沉猛地停步，右手紧握成拳，重重砸在左手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斩钉截铁，“崇县虽多山，然山涧溪流遍布！我们即刻组织所有能动的人手，就着这寒冬，在山间河谷择其咽喉要害处，抢筑堤坝！兴建蓄水之库！待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山溪汇集，库中必有充盈之水！再于田间开掘沟渠，引水灌溉！如此，纵使天公不美，我崇县亦能保收成，安民心！”

他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过许兴崇与路一鸿：“此乃存亡续绝之基！许县令，路先生！此事刻不容缓！立即着手，调集一切可用之力，首要督办！粮秣、工具、民夫调度，你二人全权负责！若有阻碍，报我处置！”

“下官领命！”许兴崇再无二话，脸色凝重，深深一揖。路一鸿也肃然拱手：“定不负将军所托！”

三人又就筑坝选址、民夫征调、物料筹集等细节急速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

期间，陆沉目光不时投向门外。

不知何时，外面本己渐小的雪势骤然转急。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密集得几乎让人窒息。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惨白，视线难以及远。

看着那疯狂肆虐的暴雪，陆沉刚刚因定下水利大计而稍安的心，猛地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好！”陆沉脸色剧变，霍然起身，几步抢到门边，一把推开那扇被积雪压得咯咯作响的木门。

凛冽的狂风夹着雪块，劈头盖脸砸来。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向老营外围，那片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巨兽般的简陋棚户区。

风雪嘶吼，几乎淹没了他惊怒交加的低吼：

“快！路先生！立刻随我去老营外围！这雪……太大了！那些草棚木屋……怕是要撑不住了！”